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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石的退役不是终点,而是他与韩国棋院20年的博弈

这一次他看起来是真的决心要走。

  2019年11月19日,韩国棋院发布了李世石(在韩文中为李世乭,但华文媒体多用李世石,故本文沿用)辞去职业棋手职务的消息,并在该文中总结了李世石九段在其24年职业生涯中,一共获得50个冠军,所获奖金总额大约98亿韩元(约合人民币5900万元)。

  作为一名围棋选手,今年才36岁的李世石在惯例中显然仍算得上年轻一辈,在此时选择提交“辞职申请书”宣布退役,对于外界来说无疑特别突然。

  然而如果对李世石的过去有所了解,这已不是他第一次表露退役的念头。

  这个消息传出后,在韩国的论坛上,一方面很多网友表达了惋惜,认为在当下韩国围棋低迷之际,失去李世石是莫大的损失;而另一个声音则认为,李世石过于偏激,太过自私,眼中只顾及与棋院的利益纠葛。

  对于许多非围棋迷来说,是2016年的AlphaGo让世界认识了李世石,在那场必然将载入史册的人机之战中,虽然以失败告终,但李世石为人类挽回了最后一丝尊严。

  李世石的一生之敌,中国棋手古力九段在微博上表示,“此刻只想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

  根据韩国媒体《民族日报》报道,随着辞呈的递交,所有与李世石相关的活动也将处于终止状态。而韩国棋院对辞呈的处理,极大可能采取搁置的态度。

  而这一切,都与李世石的强烈个性脱离不开。

  布局

  进入中盘拼杀之前,尽可能地抢占实地,创造有利条件。大到对弈经验,小到临场心情,都会影响到布局。

李世石的退役不是终点,而是他与韩国棋院20年的博弈

  那个“飞禽岛少年”。

  李世石出生在韩国全罗南道新安郡的飞禽岛。小岛交通闭塞,离它最近的陆地都有四十公里。

  李世石的父亲虽长年在岛上务农,却曾是师范大学的毕业生。喜爱围棋的他从未抛弃教育者的情怀,经常教李世石兄妹五人下围棋。五个孩子中,李世石天赋最高,是父亲的重点培养对象,直到他八九岁时,父亲已经不是他的对手了。于是,十岁的李世石以入段为目标,来到了首尔的权甲龙围棋道场。

  1994年的入段选拔竞争激烈,即便是天赋异禀的李世石也未能一蹴而就,第一次入段尝试以半目之差落败。第二年,李世石凭借强烈的胜负欲战胜了年长自己3岁的同门师兄韩文德七段,终于成为了一名职业围棋选手,那一年,李世石13岁。

  回顾起自己的入段之路,李世石觉得自己的好教练起了很大的作用。

  在权甲龙道场的三年零六个月里,李世石的师傅权甲龙自始至终都没有对他采取“手把手教”和“人盯人管”的方式。相反,教练认为学习围棋并不是久坐在棋盘之前就能学好的,重点在于因材施教,尤其像李世石这样爱玩好动的弟子,要等他自己顿悟。三年来,权甲龙对他采取的是“不接触”的教学方式,只有在出现成绩严重下滑,或是李世石主动请教的情况下才会出手相教。帮他做复盘交流时,用的也是“这样下会不会正确啊”这样引导性的语言,绝不会直接指挥他具体该如何落子。

  一位言传身教、倾尽全力将李世石引领上围棋生涯的父亲,一位慧眼识人、懂得因材施教的好师傅,在加上自己的天赋和努力,李世石的围棋生涯布下了一个很好的序盘。

  中盘

  围棋的中盘变化莫测,是围棋精妙之所在。布局,官子这两个阶段皆有定式,可从书籍,高手对局中学习模仿。而在中盘的战斗中,棋手能依靠的只有自身的修为,眼力,和随机应变能力。

  初入段的职业棋手李世石早早便被一件事拖入了人生的中盘。

  就在李世石决定退学并一心走上围棋道路的那一年,他的父亲去世了。这之后,由于未能在父亲健在的时候让他看到自己夺冠,李世石被悔意填满,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摆脱父亲去世的影响,成绩一路下滑。直到2000年,李世石才重新振作,接连在巴卡斯杯天元战中击败柳才馨九段,倍达王战中击败刘昌赫九段,十天之内连获两个冠军,并在2000年拿到了32连胜的战绩。父亲的去世,让李世石获得了之前不曾拥有的胜负欲和杀气。他曾因自悔而消沉,如今又因自省而崛起。

  蜕变后的李世石一发不可收拾,2003年以三段的身份击败宋泰坤获得富士通杯。心直口快的李世石当时宣称段位根本无法体现实力,并拒绝参加段位赛提升自己的段位。

  韩国棋院无法容忍“三段选手”李世石接连横扫九段选手,为了维护段位的权威性,便针对李世石制定了“国内比赛亚军升一段,冠军升两段,世界冠军升三段”的规定。之后,李世石便两夺世界冠军,“被迫”晋升九段。引用韩国棋院的一位官员的评价:“赶快把李世石弄到九段,免得他老在段位赛中捣乱。”特立独行实力强悍的李世石收获了许多赞誉,却也因自己的直来直去与韩国棋院产生了嫌隙。

  无论如何,处于职业生涯中盘期的李世石可以说是围棋界最恐怖的猎手。如果说韩国围棋名宿李昌镐的棋风是序局稳健布局,中盘步步为营建立优势,官子阶段稳稳拿下胜利的话,那李世石就是一头攻击性极强的猛兽。他往往会草草结束布局阶段,将所有火力集中在中盘对杀,用稳准狠的攻击将比赛杀死在中盘,让终盘官子阶段变得毫无意义。从2002年到2012年,这种凶狠的下法为李世石赢得了14座世界冠军奖杯。

  2016年3月,围棋机器人AlphaGo横空出世,挑战全世界人类棋手。年满33岁的李世石代表全人类躺在了它的砧板上。

  常年收割着胜利的猎手李世石连续三局任人宰割,0:3输给了AI棋手AlphaGo。赛后他向人们道歉:“输给电脑的只有我李世石一人,并不是整个人类。”

  3月15日,人机大战进入第四局,放下包袱的李世石执白子在第78手下出“神之一手”,AlphaGo陷入混乱,走出废棋,李世石赢下一局,为人类做出了唯一一次像样的抵抗。

  之后的AlphaGo在互联网上化名Master,连续横扫十余名人类棋手,获得60胜0负的战绩。2017年五月,AlphaGo 3:0击败排名世界第一的中国选手柯洁,围棋界公认AlphaGo的弈棋能力已超出人类顶尖水平。李世石之后,人类一败涂地。

李世石的退役不是终点,而是他与韩国棋院20年的博弈

  李世石之后,人类再无像样的抵抗。

  终局

  收官的功力,凝聚着棋手一辈子的心血。或功成名就,或功亏一篑,全在一念间。

  2019年11月19日,李世石九段向韩国棋院递交辞呈,选择在当打之年结束自己的职业生涯。一时间,围棋界众说纷纭,最终却都指向两件事:李世石竞技水平下降,和他与韩国棋院长达十余年的纠葛。

  早在今年三月,李世石在“三一运动一百周年纪念对局”中完败于柯洁九段,之后便提出“将于一年之内放下职业棋手的职务”。

  李世石的哥哥李相勋九段也曾表示,李世石之所以要求退役,是因为他“赢得越来越少”,而且现在基本“无棋可下”。自去年7月30日于朴永训九段对弈之后,李世石再也没下过一盘棋。

李世石的退役不是终点,而是他与韩国棋院20年的博弈

  职业最后一冠。

  但更关键的,李世石此番退役与他和韩国棋院的恶劣关系脱不开干系。

  早在刚出道时,李世石就因“三段冠军”事件与韩国棋院结下梁子。2009年,李世石曾因包括不参加韩国围棋联赛(当时他参加了中国围甲联赛)、拒绝将自己的棋谱交由韩国棋院管理在内等四项问题而在巅峰期向韩国棋院提交了“休职申请”,半年后李世石妥协。

  但2016年事态再次爆发,李世石与哥哥李相勋九段认为韩国职业棋士会无故扣除选手奖金,并限制棋手自由而退出棋士会。

  而到今年7月,李家兄弟再次强硬发声,要求韩国棋院归还自己退出棋士会以来三年的奖金折合人民币19万元。李相勋表示无法理解作为民间联谊会的棋士会收取选手奖金这一行为,并已经准备好诉讼。

  这也成为了李世石退役的导火索,同时也正是韩国论坛的网友还会在这个时候对其恶言相向的原因,认为这些奖金只是其收入的很小一部分。根据韩国棋院统计,李世石自2016-2018年每年的奖金分别为8亿韩元(年度第一),1.8亿韩元(年度第五)和3亿韩元(年度第五)。

  这里需要了解一个背景即是,韩国棋院和棋士会之所以常年征收克扣选手奖金,一是制度问题,二则是观念问题。

  在韩国,韩国棋院的实质上是一个民间法人财团,并不像中国棋院一样属于国家管理机构,有行政权力。若无政府支持,作为民间财团的韩国棋院很可能面临财政赤字,难以为继。

  而正好,韩国棋界从去年开始便陷入人事震荡。10月29日,韩国棋士会以超过60%的赞同率通过了“副总裁宋弼浩和事务总长刘昌赫弹劾案”,随后,副总裁宋弼浩,副总裁宋光洙,事务总长刘昌赫正式提出辞职。11月2日,韩国棋院总裁洪锡铉宣布辞职——韩国棋院高层史无前例全部辞职。

  因此韩国职业棋士会从1967年创立之初便规定,所属棋手必须支付自己棋赛中获得收入(包括对局费和奖金等)的5%作为会费。2016年李世石退出棋士会正是对此表达不满,然而3年来其奖金依然被如数扣除。直到今年6月才选举出林采正为新任总裁,这才激发了今年7月的追讨奖金事件。

  然而在7月,韩国棋院通过了棋士会最新章程修正案(修改后的第4章第23条第1小条:通过韩国棋院规定的入段比赛成为职业棋手者,入段的同时自动成为棋士会会员。第2小条:韩国棋院主办、主管、合作、赞助的棋战,只有棋士会下属棋手才能参加),变相否定了李世石将来参加韩国棋战的资格。

  这无疑激起了李世石的再次抗争,一方面,他和其兄恐怕会选择与棋院对簿公堂,另一方面,即是向棋院递上了辞呈。

  在韩国的传统观念中,后辈要对前辈无条件进行服从,而相应的,前辈应该为后辈提供庇护和支持。韩国棋院收取选手奖金这一行为正是建立在这种观念形态之上的。作为李世石一方,出于法理维护自己作为选手的权益,质疑棋院和棋士会作为民间联谊会组织无权强制收取选手奖金;而作为韩国棋院这一方则质疑李世石作为前辈出道时受尽棋院前辈的照顾,成名以后却一毛不拔,拒绝为棋院后辈提供金钱支持。说白了,就是李世石跟棋院讲理,棋院嫌李世石不通情。

  此举自然引发了两极的评价,但相较之下,稍显弱势的李世石有更多支持者。即便在中国的围棋论坛上同样如此,有用户评论说,李世石是在“用自己的元神,生祭韩国棋坛”。

  而在韩国,一位网友的说法可能更有代表性,“说到韩国现代围棋的英雄,恐怕还是要数曹薰铉、李昌镐和李世乭。李世乭拥有众多的粉丝,闪亮的才华和强烈的个性,也正因为如此,他也会经常得罪很多人。这次的事件,一定要有一个公平公正的评价,既不能一棒子打死,也不能把他捧成神。也就是说,李世乭想改革韩国围棋界的想法值得称赞。但是,一味地做这种极端的行为也只能称之为失手和错误。”

  现在说这就是李世石围棋职业生涯的终局,可能还为时尚早。10年前,类似的事情已经发生过一回,只是新的这一局“个性vs体制”结果如何,就得看谁愿意献出那神之一手了。


责任编辑:梁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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